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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吾师 | 蒋杉:把躬行楼的光,照进皖北的麦浪

发布日期:2026-10-20 编辑:戴玉佩  核稿:  终审:常树宝

2018年冬天,合肥的一场寒潮把气温压到零下四度。躬行楼115实验室里没开空调——开了空调,测温数据就不准了。蒋杉和几个学生裹着外套坐在设备旁边,从早守到晚,看那条曲线一点点稳定下来。

很多年后他回忆那天,用的词是“幸福”。

那时这间实验室的全部家当是两张桌椅。所有的实验设备都是一家外地企业邮寄来的。之所以对方愿意从零资助,是因为看到了一间简陋屋子里的认真:流程规范、数据诚实、师生同坐一整天。

低空技术与工程学院的115实验室从两张桌子起步,如今已长成了拥有两百余万元专业科研设备的标杆实验室。而那个冬天留给蒋杉的,是一种此后反复被验证的判断:事不怕小,怕的是没人肯陪着它慢慢长大。

一、"土博士":在熟悉的地方扎根

蒋杉是合肥人。2012年硕士毕业来到合师,理由非常朴素:“能留在家乡工作。”

先做了四年助教、四年讲师,蒋杉大部分时间除了上课就是自学。后来靠着老教师、老前辈的争取与托举,他拿到了在职读博的机会——读博期间学校没给他任何工作压力,生活上又得了同事不少照应。

“没有这么多人的引导和帮忙,我读不了这个博士。”

于是他成了“土生土长的合师博士”:拿博士学位的时候人在合师,业务素养和认知框架也在这里成型。

这个标签他接得很坦然,甚至从中提炼出一种方法论:“我们了解这里,了解合师的定位和特色。本土成长的老师,在方向上把握得可能更准确,尽量少走弯路。”

他坦承自己怀念做助教和讲师那段日子。那时一个一千五百元的校级课题,他都做得有模有样,定计划、写总结,在《合肥师范学院学报》发一篇文章就兴奋很久。

“回头看看那篇文章问题还很多,但不妨碍那个年纪觉得特别光荣。”如今引进的高水平博士见多识广,大概不会再为一篇学报文章激动——“但我个人觉得,这也错过了一些有趣的成长经历。”

2012年入校,四年助教、四年讲师、五年副高,再到教授、硕士生导师,蒋杉从不焦虑,只是沿着认为有意义的事一直做下去,“做好做坏自己都能接受”。

二、一门课,和一个专业的特色

2012年至今,蒋杉先后承担过十五门课程。课件里常年塞着前沿成果和社会热点,学生的评价也一直很高。

真正见功力的是《光纤传感原理及技术》。光纤传感知识新、难度大,本科阶段开设挑战不小,可它是光电探测这个应用型特色的“门面课”——“我们学校的光电和其他学校的光电有什么不一样?学院研究了一下,觉得要突出光电探测特色,就得开这门课。”时任教研室主任的他主动接了下来。

难处是实打实的:教材跟不上,大量内容要从科研论文里扒;市面上没有针对这门课的成熟实验设备,仅有的一两套价格高昂。他和课程组去高校、院所、企业调研,把科研总结一点点提炼成教学内容;实践平台方面,把专业内几位老师手上的设备、公共平台的设备全部动员起来,向科研院所“化缘”耗材,连报废设备上能用的部件都拆下来重装,最终研教结合建起四套实验平台,把实践环节嵌了进去。

这门课背后是他对光电专业核心能力的判断:光学、电学、信息学交织,技术迭代飞快,教不完的知识只能靠“自我学习”来兜底。课堂要做的,是通过知识的梳理与问题的分析,让学生建立工程逻辑,学会吸纳新东西,长成自己的技能体系。

这套教学积累换来的是省教学成果一等奖1项、二等奖2项、三等奖1项。

三、115:一间房,一套阶梯,一群人的学术故乡

2015年,蒋杉进驻躬行楼115实验室带本科生做科研,一干就是十多年。

他给四个年级排了序:大一延伸感知的触角,体验和适应大学生活;大二收心转向专业,打牢基础、锚定方向;大三开展助研,真进课题,在项目协作里拓宽眼界、在与专家交流中吸收营养、在成果形成中快速成长;大四带着目标和自信备考实习。

比阶梯更关键的是他的一个“反常”选择:让低年级本科生提前进项目。不少老师不愿这么干,他的理由却很实在:应用型科研需要人力,一个人撑不下来;更重要的是,“我带了几年发现,合师的本科生非常优秀,尤其低年级的,眼里有光、心中有梦,我不能辜负他们。”

于是以老带新的格局逐渐形成:低年级查资料、写草案就有收获;高年级碰技术细节、做几组实验,就能得到接近研究生的锻炼。

“项目一定是老师主导的,细节可以放手给学生。这些细节对项目可能无足轻重,对学生却可能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不要把太重的担子交给本科生,也不要吝啬给他们一个科研启蒙的机会。”

作为第一指导教师,蒋杉带出的团队拿过“创青春”全国银奖、全国大学生光电设计竞赛三等奖、全国大学生节能减排社会实践与科技竞赛二等奖——这是本校在这三个赛事上的最高奖项,另有华中赛区一等奖、华东赛区二等奖等赛区与省级奖项8项。

2020年暑假,他把19、20级的学生汪志平、宁岸送去盐城参加首届中国盐城创新创业大赛。选他们的理由出人意料:这两人在课程、竞赛、助研上都做得非常好了,反而失去了动力,需要开开眼界。台下坐着数十位行业专家和投资专家,两人三轮复赛一路答下来,从数百支队伍中拿到人才团队组一等奖。回来以后,两位学生再次充满干劲,双双考上中科大,如今都在读博。

论文被拒稿的学生也来找他。2019级电气工程专业陈佳飞虹本科期间在蒋老师的指导下撰写了一篇论文,投稿SCI期刊被拒,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在科研中的挫折,感到迷茫的他找到蒋杉。蒋杉说:“我被拒过十几次,你才一两次”,然后陪着学生一路改到定稿。“这段经历一辈子难忘”——已经是香港大学访问学者的陈佳飞虹说。

近五年,从115走出的本科生里,4人进中科大、2人进中国科学院大学、1人进华中科大,还有南航、安大等211高校研究生若干;有人去了上汽集团、海康威视、中信戴卡做研发骨干,最早培养的学生已在东南大学任教。今年教师节,已毕业的学生在肥者回校合影,其中两人已赴香港顶尖高校做博士后。

“115”成了这群人的学术故乡。有人高兴了回来分享,困惑了回来找答案。

这里自由、平等、压力不大。“我把学生当小老弟,学生把我当老大哥。”学生们下了课就往实验室跑,寝室只剩睡觉用。相处久了,师生的话题从科研漫到生活。

蒋杉给自己的定位很清晰:站在学生身后,让他们每次回头,都能看见老师笃定的状态。

四、上天又入地:把光学送进麦浪里

蒋杉的研究方向是无人机农业场景应用开发。光电探测明明有更轻松的工业、城市赛道,他却一头扎进了最苦的那条路。

农业是一个传统行业,恰恰是光电检测、人工智能这些新技术应用不够的地方,需要解决的问题俯拾皆是——空白就是机会。

他把这件事概括成四个字:上天、入地。

“上天”是把原来地上干的活搬到无人机上:人工田间巡检耗时耗力,拖拉机下田效率不理想还碾压土壤作物,现在上无人机,效率上去、损耗下来——技术形式要上天。

“入地”是技术最终要为种植业服务,不能悬在空中不接地气:苗情诊断怎么跟栽培技术结合,怎么让种粮的人愿意用—,农技要和农艺深度融合——技术成果要落地。

为了全面了解技术的适用性,团队在濉溪、蒙城、霍邱建立了长期定位实验点。清早出发,正午在地里作业,半夜回到学校。作物生长有窗口期,田间环境不等任何人,要了解作物的一生,就必须冒着严寒酷暑出现在地头。他和研究生、本科生暑假在濉溪四铺镇示范基地采不同对照组的高光谱数据,无人机一飞六个小时,酷暑里几人坐在树荫下吃盒饭,还在讨论数据,“没有一点抱怨”。

辛苦被另一种东西抵消了。“我在皖北做实验,见到了很多真正的大专家,人家年龄比我大,工作比我还努力。”数据和结论被当地农业农村部门和种粮大户采纳——“对社会有价值,就不觉得累。”

回报也在路上。课题组研发推广了“砂姜黑土麦—玉周年生产关键环节智能作业”“麦—玉周年苗情无人机遥感监测”等关键技术;2022—2024年度全国农牧渔业丰收奖中,作为“安徽省小麦—玉米周年大面积单产提升关键技术集成创新与应用”的主要完成单位,他们拿到了一等奖。

“这说明我们的理论最终是有用的,能够被市场和社会认可”,蒋杉特别高兴。

五、信仰:站在麦浪边上才明白的事

除了专业教师,蒋杉还是光电探测科学与技术重点实验室党支部的党员。谈到初心与担当,他描述了一个画面:

“我们经常在校园里生活,可能很难有这样的震撼。站在皖北平原,看着千里麦浪翻滚,真心感觉祖国很伟大,养活了这么多的儿女。所以党员很光荣啊,要带头做好很多事情。”

教师这份职业本身自带分量——“只要是老师,在教学、科研、育人中就应该是一样的,有初心和担当。”

十三年过去,蒋杉在教师这条道路上走得愈发坚定。“我更加坦然从容地从事教师这份工作。这条路上不一定会有多么惊天动地的事,但点点滴滴更让我珍惜——一节很用心的授课、一次学生获奖、一次透彻畅快的组会。”

前几年他一直在想:自己是教师,还是技术人员?答案慢慢清楚了:首先是教师,先教书育人,其次做技术为社会做点贡献。

“作为教师我以后的路已经很清晰了,结果就在那个地方。但学生们不一样,他们未来的路朝向哪里、结果在哪里,还有很大的想象空间。我作为教师最大的成就,是给合师的孩子们当跳板,让他们看到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采访结束时,115实验室里正有人说话、有人调设备、有人在白板上画图。人气很足。

从两张桌椅到两百余万设备,从一篇学报文章到全国农牧渔业丰收奖一等奖,从带学生做小制作到送他们去中科大、中国科学院、香港读博——这条路并不陡峭,甚至有点慢。它的特点在于:每一步都有人陪着走,每一次回头都有人站在那儿。

蒋杉说自己是个“追光者”,追着探测的光,追着前沿的光。可在他带过的学生眼里,光的方向是反过来的——那个陪他们在零下四度的实验室坐一整天、在皖北的烈日下吃盒饭、在他们被拒稿时陪着改稿的老师,本身就是光源。

追光的人走着走着,把自己也点成了灯。然后一盏一盏,传下去。